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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09 7月 2008 17:05

北京女孩的伊朗印象

伊朗印象之一,北京德黑兰

2006年9月28日,国庆节前的机场高速一路狂堵,还好我们做足了准备,早到而非迟到。安检的小姑娘把我的护肤露闻了又闻,还好,这次不是飞美国,而是飞美国的死对头伊朗,要不保不其还要脱鞋呢。坐在候机厅的大窗子边上,我想,买再大的房子,视野开阔也比不了这儿吧。可宁静的心态是没法按揭买来的。"touching land"地勤的步话机中传来的声音,是该走了。

 

伊朗航空也用美国造的飞机,机组成员男多女少,好像就两位空姐,脑袋上裹着黑头巾再扣上顶小帽子,样子倒还不算难看。可惜她们好像是伺候头等舱的,顾不上我们,让团里的男士很是遗憾。给我们这片儿服务的是两位上了岁数的男士,那岁数至少是孩儿他爹的级别了。一个长得象柔和些的"杀手里昂",一个长得象正经一点儿的憨豆儿先生。起飞的时候,他们俩就坐在我的正对面,里昂把右手放在了胸口上,那样子和美国人升国旗奏国歌时的架势有几分神似。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按了按自己的胸口,他便友好的朝我笑了笑。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个怪念头,作他的女儿一定很幸福。

 

坐在飞机上,仿佛是战时的香港,实乃孤岛一个。周围是一圈接一圈的伊朗人。他们好像天下一家,看着谁和谁都是亲戚,要不就是久违的老友,一见面就拥抱、握手的,同性间还会行贴面礼。两扯不同花色的头巾撞几下,孜然羊肉的味道便加倍汹涌,接着就叽哩呱啦的聊个没完。而我则好像是被扔到了蛤蟆坑里还闷上了盖儿,遍地啯呱啯呱的吵得闹心,哪里有朱自清先生《荷塘月色》的雅兴。

 

伊朗航空的广播有四种语言,头两遍,我什么都没听懂,这也不稀奇,那是波斯语和阿拉伯语。第三遍,听明白了,因为是英语。第四遍,还巴望着该是中文了,没想到耳边飘来的是另一种叽哩呱啦,日语。又一次应验了有奶便是娘的真理,飞机上一大帮的中国人,并没有在语言服务方面得到应有的重视与尊重。日语广播很是流利,于是乎,在北京的上空、飞往德黑兰的航线上,中国人以为那是在讲阿拉伯语,而伊朗人以为那是在讲汉语。且听着,由它去吧。

 

飞机刚起来没多久,我侧目望见了窗外的月亮。这是我第一次身在天上望见月亮,也算是离月亮最近的一次了。那是穆斯林最喜欢的一轮新月,浅淡的金色,宁静而安详,热情褪尽,带着一丝冷冷的孤傲。虽然坐在发动机附近,轰隆声震耳欲聋,我还是恍惚了起来,好像自己不是飞向德黑兰,而是变了嫦娥奔向月亮。

 

月不可常伴,更有阴晴圆缺,一转眼就没了,只留下满眼的黑夜给我独享。现在是北京的夜,我们到时也是德黑兰的夜,我可不想硬撑着作夜猫子,该睡就睡了。

 

 

 

伊朗印象之二,头巾飘飘

飞机落地的一刹那,我早已经困得不成人样了,但还是警醒着从包里翻出了事先准备好的黑头巾,把自己的头发规规矩矩的遮严了。里昂坐在我对面,满意的冲我点了点头。想他可能是看着我裸露的头发别扭了一路了。再薄的纱,也架不住跟长在脖子和脑袋上似的总糊着。入乡随俗,我只能忍着,也算是对人家伊朗人民的尊重。可我还是抵挡不住侥幸心理的诱惑,没坚持多久,就换了块更薄更短的丝巾。将脖子和耳朵解放了出来,重见天日,爽快了很多。最后,干脆就把丝巾当小辫绳顶在了头顶,又好像是Coco Chanel的包头妆。反正我好歹也算是戴了,你们要实在看不惯,就别总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看。还好,并没有什么宗教极端分子或是警察叔叔找我的麻烦。真同情伊朗女同胞们,从12岁起就得无可奈何又无可选择的把给自己的脑袋给上了套儿。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其实,伊朗女人们还是在一定限度内顽强的追求着美的。走在德黑兰的大街上,只有老年妇女才裹着纯黑的头巾,她们甚至保守的始终披着拖地黑长袍。远远看去,象体重超标的修女,又象步履蹒跚的幽灵。年轻姑娘们戴得都是各色花样的头巾,还俏皮的露出一点点的刘海,就好比文革的时候,我们的姑娘们在灰、兰、黑色的外衣上翻出一副小花领子一样。

 

戴头巾,是伊朗女性的重要标志。而在机场、海关、甚至公共汽车上,女性更是被特殊对待。过安检,我要走女性专用的通道,奔驰在路上的公共汽车,也是要男女分开坐的。男人坐车的前半部分,女人坐车的后半部分,分别从前后门上下,还有栏杆隔着,但还都是一样的拥挤。我想起了鲁迅先生有关要男女都戴防毒面具的讽刺,不知道伊朗是否有男性的妇科大夫。

 

我自顾自的可怜起伊朗的美发业,可听说她们一到家就能露了,而且比我们还要大胆。矫枉过正,人总要有发泄的机会和场所。可惜她们的聚会都是家庭式的,我们旅游者是不会被邀请的。

 

头巾飘飘,飘在人头蹿动的街头,那是能当街和男人对骂的火爆脾气。头巾飘飘,飘在政府服务机构的窗口行业,黑纱装点着的是一张亲切而专业的笑脸。头巾飘飘,飘在宝马小跑儿的车窗里,搭配着一副华尔街的派头和一双传情的美目。头巾飘飘,飘在小学校门口,那长纱衬托着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愈发得纤细瀛弱。

 

薄薄的头巾,承载着千年的宗教传承,却也掩不住青春的风姿。时代的脉动,让它飘了起来,一路前行,势不可挡。

 

伊朗印象之三,波斯帅哥美女

我对世界人种素来没有研究,地理更是好到经常找不到北的。只知道黑、黄、白三种肤色,起先听到伊朗人与德国人同属亚利安人种,很是惊异。待细细看来,伊朗人长得确实比较欧化,不知道他们怎么游窜到了西亚。

 

当团友们对着伊朗国家博物馆狂轰滥炸用美元欲将其洗劫一空之时,我则是坐在博物馆门口的台阶上狂看美女。那贪婪的眼神,若是嘴上再刁根烟,一定跟震东单、震崇文、劫色的小痞子差不多。异国他乡,谁也不认得我,少了含蓄,想多看就肆无忌惮的多看几眼。人家非但不烦,而且还跟我微笑招手。没办法,咱的人品摆在那呢。

 

我对伊朗男人是没什么兴趣的,尽管他们满大街的死盯着我看,态度也还算友好,可一想起他们那满嘴的孜然羊肉味儿,再加上浑身又浓又密的黑毛,我就闪了。还是不得不相信那句话,喜欢什么长相的人,是打从基因里就带来的。伊朗帅哥再帅,也总让我有种怕怕的感觉,说句大不敬的话,他们要是去演《西游记》,化妆师都不用那么费劲。而伊朗MM可就不一样了,她们是真的美。

 

首先,是种族。她们天生出美人的概率就相当的高。其次,是后天的养袭。人家什么都不能露,什么肚脐装、低胸装之类的,她们连耳朵都不能露给老公以外的男人。衣着可选的颜色除了黑白又极度匮乏,所以相衬之下,她们的美便是实打实的,而不是人工改造或过多修饰出来的。

 

伊朗美女的美,美在结构。她们的面部层次分明,眼窝深邃,眼睑狭长,鼻子挺直,睫毛浓密而修长,嘴唇丰满圆润,皮肤平滑光泽,整张脸伶俐精致,有着雕塑般的静态美感。她们的笑容妩媚而娇憨,两只眼睛会勾魂放电。那美是略带野性的,象朵带刺的玫瑰,娇艳欲滴而充满诱惑。不敢保证各个都漂亮,但这里确实盛产美女。在大街上走走,惊艳不断,绝对养眼。

 

休闲鞋、牛仔裤、黑色及膝长袍、黑色或略带花色的头巾,露一点点发帘在宽宽的前额,这是伊朗年轻女性最典型的装扮。宽松的长袍包裹下的躯体,看不清轮廓,却更让人诱惑。风情与裸露并不是绝对相关的,媚能蚀骨,遐想无穷。团里的男同胞跟打了鸡血似的,纷纷慷慨陈词要娶个波斯美女,好色之心人皆有之,到这儿好像变成了好话。

 

美丽不是错,可世界小姐好像从来没有伊朗美女的加盟。帅气更要珍惜,这么帅的兵在战场上牺牲了,无论是属于哪一派的,我都会惋惜伤心。愿世间一切美好从容安详。

 

 

伊朗印象之四,小强

在伊斯法罕总共呆了三夜两天,小强是我们在那儿的地陪。人家是有正经波斯语的名字的,但发音古怪着实难记,于是我们便给他起了个好记的中文名字。如果他是女的,我们本来打算叫她翠花的。

 

小强,并不小,家中老二都上中学了。小强在大学的专业是英语,所以他对我们这些随便的异族还是很理解和宽容的。于是,一有机会,我便拉着小强问这问那的,他也喜欢问我些问题。"你对我们伊朗是怎么看的?""没来的时候,我们对伊朗的唯一印象就是从国际新闻中看的争端,所以,大家对此行最大的担心也是安全问题。而当我亲自踏上这片土地,置身其中,才确认安全丝毫不是问题。这里的人民过着平静而安详的生活,根本不象美国所形容的是个充满邪恶、恐怖、疯狂的国家。""那你最不喜欢这里的是什么?""这还用说吗?就是我一上车就扯下来、一进中餐厅就摘掉的头巾。捂得我头发抓狂。""你知道吗?在我家里,就连我哥哥来访,我老婆都要把头发盖得严严实实的。我并没有这么要求她,但她生长在一个非常传统的宗教家庭,所以,你知道的。"

 

小强也承认,在伊朗人们所了解的信息是有限且有导向的。在伊朗,由于大部分人是通过电话线上网的,所以网络的使用与发展远未那么发达。可信息的完全自由,这点连自诩民主的美国也未必能彻底做到吧。

 

宗教,在这个古老的国度中占据着极其重要的位置。虔诚的穆斯林每天要祈祷3次。我们去的时候正值斋月,小强每天白天滴水不进、颗粒不沾,却依然能毫无倦色、鞍前马后的陪着我们走完一个又一个景点,逛完一间又一间店铺,还真不得不佩服宗教的修行与力量。我们给他买瓶水,他都坚持着一口都不喝。当然,宗教也是有其弊端的。本来定好要参观的一个皇家园林,由于正赶上当地的一个什么教长逝世,任凭我们怎么求,他们好像防鬼子进村儿似的,誓死抵抗,就是不开门。在走回头路的车上,望着满城的黑纱,我郁闷的琢磨着,我们小平同志逝世的时候,好像也没把故宫关了不让外国人参观吧。

 

下午6点太阳下山之后,小强方能喝水进食。晚餐,他一个人吃了2份半的烤羊肉、一大盘点缀着藏红花的米饭、一大杯的柠檬冰水、还有我们带来的鱼罐头。他温文尔雅的进行着他的"狼吞虎咽",因为下一顿是在凌晨4点太阳升起之前了。

 

去参观伊玛姆广场的古清真寺,那又高有阔的穹顶金碧辉煌。最壮美的还不止于此,站在穹顶的正下方,小强清了清有12个小时未沾水的嗓子为我们吟诵起古兰经来。他唱的,我是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那音色是圆润而悠远的。在清真寺特殊结构的共鸣中,极其悠扬深远,可谓绕梁三日,余音不散,堪比天籁之音,我算明白为什么要饱吹饿唱了。小强的神情是虔诚而肃穆、优雅而恬静的,他就这样站在那里,向穹顶仰望,如同一个安详纯美的孩子,和他的主在一起,光芒洒满了全身。我站在一边,静静的听着,默默的看着,怎一个震撼了得,灵魂都被净化了。当你凝神呼唤的时候,心中的神灵就在不远处的上方向你微笑,那温暖与安宁是发自心底深处而来的。

 

日落之后,路边的小冷饮店里,我捧着杯樱桃爆冰与小强面对面的坐着。不知不觉,就聊到了伊朗的婚姻问题。也许是由于用英语交流,且我深信这辈子再见小强的机会渺茫,所以我们的交流少了客套与禁忌,很直白,甚至有些尖刻。我不是极端的女权主义者,只是想从社会学的角度去了解另一个民族、另一种文化的婚恋观。平均婚龄、交友方式、贞操观念、忠诚与背叛、离婚与休妻,我直率的问了很多,小强也如实作答。我事先跟他打好了招呼,我没有任何想冒犯他或是使他难堪的意思,同时,我也尊重他们的信仰与习俗。我只是很好奇,试图在作比较,更多的去了解,尽管并不一定都能理解。

 

我想,他的回答代表了大多数伊朗男人的婚恋观。没有什么对与错,他们就是这样从小到大被教育和约束着的。归根到底,这不过是一种个人选择与认同,一个民族文化的传承与保留。才知道,在伊朗,婚前同居行为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婚前性行为也是屡见不鲜的。才知道,在伊朗,如果女人想离婚,只需要去医院开一张有关男性健康的证明即可。而男人如果想离婚,所耗的精力、财力与时间一点儿也不比在美国容易。才知道,斋月不仅禁食,而且禁欲。但还是有不少人照吃不误,别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好。

 

小强也饶有兴趣的向我询问有关中国包二奶的事。虽然,古兰经允许一个男人娶四个老婆,但伊朗男人都只有一个老婆。而中国男人如何将家里红旗不倒、家外彩旗飘飘运作得天衣无缝,这是让小强叹为观止、瞠目结舌、自叹不如的话题。小强的妻子在生育了第二个孩子之后,就做了全职太太。归顺的连家里的男性走亲戚,都也要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小强嘴上虽然说自己并不要求她那么做,但我能看得出他打心眼儿力是认同并喜欢女人这样的。不知道伊朗男人在卧室里揭开自己妻子的头巾,是否有一种独享国宝的满足。男权,在伊朗乃至整个穆斯林世界,都是不争的事实。其实,家庭妇女全职太太也好,职业妇女巾帼英雄也好,只要自己开心,对社会与他人有所贡献就好。

 

小强,是我见到过的最好的地陪之一。平和开朗,大度体贴。从不带我们去扎店,尽量满足我们的各种请求。他让我更多、更深的了解了伊朗、伊朗人、伊朗人的生活。他将文化使者这个身份发挥得相当的出色。他是我伊朗美好回忆的一部分,在4个半小时时差的这边,我真心的祝福他和他的全家。

 

 

伊朗印象之五,失落的文明

凡是沦落到被联合国保护的境地,都是些弱小可怜的人或物。所以,提起联合国文化遗产,就好比是濒临灭绝的大熊猫一般,让人顿生怜惜恻隐之心。第一天的时差还没有完全倒好,我们就大夜里头的飞向了伊朗的古都设拉子。从飞机上看,设拉子远没有德黑兰亮。也许是那儿的伊朗人睡得早,不象德黑兰的人,夜里一点多了,还在街上踢足球。怪不得人家足球强呢,有这么好的群众基础。

 

设拉子就好比我们的西安,是历史古都了,以古波斯的波斯波利斯闻名于世,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定为了世界文化遗产。说是遗产,那一定是逝去的珍宝了。在世精神的折腾着的,那叫超女、好男儿。

 

驱车久久不算久,波斯波利斯就在眼前了。满眼苍茫,没有一星绿。太阳更是不饶人,地陪说他每来一次身上都要变个颜色。包头、手套、防晒霜、遮阳伞,我做足了全套的准备,站在阳光下,深色牛仔裤还是被晒得屁股贼疼。脚下的路不算难,连台阶都为了保护盖上了木板。

 

更让我痛的不是屁股,而是我的心。置身于满目苍凉之中,才对遗产这个字眼有了别样的理解。从曾经活着的死人手里接过遗产,总还是有些欣喜与荣耀的吧。而面对已是遗产的文明,心里更多的是遗憾与惋惜,直至扼腕神伤。波斯波利斯曾经辉煌的宫殿遗址,与世界上其它许多现在只能被当作遗产的古迹有着惊人的相似。似曾相识,是黎巴嫩的比布鲁斯,是希腊雅典的神庙,是中国北京的圆明园,是约旦的佩特拉玫瑰城,是印度的泰姬陵,是柬普寨的吴哥窟。走在大流士国王曾经的宫殿群落之中,我们不禁发问,为什么这等壮观的建筑,在现今的世界上,都不曾被完好的保持?

 

波斯波利斯的修建花了多久,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它毁于亚历山大的一场大火。古波斯还曾经遭受过阿拉伯与蒙古的蹂躏。烧光、抢光、毁光,只剩下些残碑断壁让我们来追思怀古。光天化日之下,每一块石头都闪着微光,将人类心灵的阴暗显现无疑。一根根冲天的巨柱,是否正戳在亚历山大酒醉的脊梁上?这儿好像不会下雨,但深夜的月亮也会对着它叹息。波斯波利斯,盛大与壮美一去不复返。好像也是在小心眼儿似的惩罚着人类的贪婪与狭隘。我看不见那相互映衬、构思精妙的镜厅,我寻不见那满城璀璨、金碧辉煌的珠宝。我只能在日渐风化淡去的石头上觅得大流士国王的英姿与尊贵,我只能站在一个角落的阴凉处默默的感叹。

 

回顾历史,先进的文明竟然屡次被落后蛮荒的文明所侵占、破败。哲学老师说,所谓先进与落后,要看你从哪个角度去分析。失落的文明,宛如昨夜星辰,陨落无痕,却将无限的感伤与悲痛留在了我们的心头。它们就静静的屹立于斯,什么都不说,却一点一点的敲打在你的心坎上。如果,我能站在月光下的波斯波利斯,我会凝神呼唤所有的鬼神,让他们助我恢复这惊世的杰作,哪怕仅仅是分秒的复原与幻影,也不枉我这波斯一梦的酣畅。

 

漫步波斯波利斯,晒得我不情愿清醒,热得我没一颗泪可滚落。失落的文明,沉睡于寂静的大地,还是浮游在空灵的苍天?我问,却没人答。我困惑,却没人在意。我摒息感悟,它们在另一处也望着我。而我只有坐上回去的车,将这片肃穆与惊罕留在我的身后,永远却无奈,于天地万物之间。

 

 

伊朗印象之六,清真寺情节

我对伊斯兰教没有太多的概念,知道北京的回民很多寄居在南城的牛街附近。上学的时候,曾经为了猪肉照吃不误的回民同学高考加分而暗自不平。提到穆斯林,我更多的是想起了霍达的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土耳其,是我造访的第一个穆斯林国家,埃及、巴勒斯坦、卡塔尔、约旦、叙利亚、黎巴嫩,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伊朗,是我印象中一个最为典型而传统的穆斯林国家。穆斯林的标志之一,便是清真寺。

 

我在北京没去过清真寺,也不知道在中国的穆斯林是在哪里做每日的祈祷课。几次的中东之行,陆陆续续的被带去了很多家清真寺。除了向望中的麦加朝圣去不得,因为国籍和性别我改起来还是有些难度的。我已经光着脚在许多城市的清真寺里游荡多时。我先前说过,自己是喜欢教堂的。但我还没决定把自己的精神信仰交予哪方神灵,信自己、顺天命,我狡猾得谁都不想得罪。我只能说,赤足站在清真寺里,那感觉和在教堂中信步是很不同、又相似的。

 

先说说不同。欧洲的教堂大体分为三种,歌特式、罗马式、怪异式。而清真寺好像就没那么分明的界限了。不知道为什么,教堂给我的感觉更接近太阳,而清真寺则更象月亮。一轮新月,是穆斯林的象征,在它们很多国家的旗帜上都能看到。太阳是要在清晨或正午下仰慕的,而月亮初升时的美才是最迷人的。清真寺就象月亮,清丽秀雅,淡默而不浅薄,没有强人所难的禁锢与压迫,却由得你发自内心的归顺与痴迷。走在清真寺里,总是要比外面凉快很多,空气也随之清爽了不少。不算高的围墙,阻隔了外界的喧嚣与浮华。进了清真寺,你只是真主的臣民。

 

清真寺的主色调大多是蓝色的,那是一种冷静而博大的宽容。那蓝不似海,也不比天,是种独特的蓝。超然的优雅、朴素的奢华,没有忧郁,只有安详,细密而精巧,大气而壮美。厚重的历史、空灵的宗教,清洁、荡涤着你的灵魂,不见尘埃与污秽。

 

清真寺的拱顶大多很高,我不了解其中精妙的建筑构造原理,但相信造起来一定不容易。我们在伊斯法罕参观的依玛姆广场上的清真寺,是我所见的最为恢弘的清真寺。那好几层楼高的拱顶,是活动我颈椎的好场所。站在拱顶下抬头仰望,每一个图案都是由成千上百的瓷片镶嵌拼接而成的。由于制材与拼接的工艺,将光线完美的收拢与折射,能望见一条深浅不一的弧,宛如孔雀美丽的羽尾。让你举头痴痴,流连忘返。拱顶的完美合音效果,让我在那一刹在地陪小强的身上看到了神的光。任何宗教建筑的异曲同工之处,都是让人感到他们的主的存在,与他们同在。

 

我们有幸见到了当年修造清真寺工匠的后代,他们现在在维护自己祖辈的杰作。我记不住那片片瓷瓦的花纹,但他那粗糙的双手和质朴的眼神至今仍能瞬间浮现于我的眼前。他穿着带灰落尘的外衣,但站在一堆瓦砾之中,却有着一种迷离的贵气。那是岁月与智慧的凝结,那是传承的骄傲与高贵。

 

进入清真寺,便可以脱鞋祷告。坐在波斯地毯上,我孩子气的想,没钱买走,那就让我多赖一会儿吧。墙壁上,镌刻的都是古兰经,说了些什么,我看不懂,但那龙飞凤舞的字体,真是让人不懂也心甘情愿的多瞅几眼。任何宗教,都是施慈劝善的,拉登念古兰经,布什唱圣母颂,可他们为什么总不对付呢?我在这边坐着歇脚,不远处一个德国帅哥在侧卧冥思。中国团友喧嚣着拍照,日本团点头听着导游的讲解。周围还有几个穆斯林在祷告,谁也没碍着谁。世界,其实不过也就是一个大屋子,谁也别嫌弃谁的鞋子臭。

 

出了清真寺,远离它才更能欣赏它的美。夕阳下,一群鸽子落满了另一侧的圆拱。地上有比鸽子还要多的人,纷纷举起照相机试图留住这片刻的安详与纯美。我总觉得,清真寺是属于黄昏的。即使有些许静静的哀伤,也不至让人断魂落泪。外面太吵了,外面太闹了,外面太乱了,外面太残酷了。让我们寻得片刻的安宁与慰济,为了我们心中的主,继续在这世上活着。

 

 

伊朗印象之七,美地美帝

如果历数世界上最富诱惑、最有寓意、最让人遐想的国家名字,那非美国莫数。美国,美国,它可就怎么个美法儿?搞得这世界上很多很多的人,一门心思的朝那扇看上去很美的门里面舍命的扑去。我没去过美国,原因不是因为布什总统没邀请我,而是对于那个不少人孜孜以求的美国签证且稍得远远的。有了美签,我梦想中的很多国家就去不成了,比如:北朝鲜。在我的签证纪录上,已经荣幸的积攒了很多被美国列为恐怖之地的国家:叙利亚、黎巴嫩、约旦、卡塔尔、埃及等等。反正也许早就在FBI的黑名单上了,那么就索性让我将我那"恐怖国家"之旅进行到底。怀着这样一种心情,我拿到了去伊朗的签证。

 

启程之前,没几个人觉得我神志正常。驱利避害,哪个思维正常的肯自己花钱往战乱危险之地跑。而我却自诩为弗洛伊德有关"死本能"的现实体现,哪危险我往哪钻,哪有炮声我到哪亢奋。可论起危险来,伊朗可大大的让我失望了。除了街上的车开得特猛,过马路要小心以外,我丝毫嗅不到任何危险的气息。德黑兰、设拉子、伊斯法罕,我们所到之处无不是人民安居乐业,市场购销两旺、社会秩序井然、环节整洁安全。让我感动的是,伊朗的公共厕所都相当的干净,甚至比北京大部分的公共厕所都要合格。幸亏申奥官员不随机考察厕所,否则从这点上,我们就会输得很难看。伊朗人更是对中国人友好有加,英语普及率也能把我们给比下去。一听说我们是从中国北京来的,他们很多人都会将手放在左胸上,说一句"China, my friend. Welcome to my country, my city"街上偶见行乞者,但比起北京来,也是只少不多,而且不粘人。城市间的高速公路宽敞平坦,最气人的除了汽油是合人民币7毛钱一升之外,人家那的高速过路费竟然是一辆大车合人民币5块钱。

 

德黑兰北部的富人区,漂亮的小跑车里的美女让你看得直流哈喇子。公共汽车里分席而立的男男女女,那表情也是安详和顺的。自由碑广场晒太阳的年轻人,总有勇气跑上来问你是不是日本人。巴勒维皇宫中漫步的就是普通而悠闲的伊朗人。巴勒维是亲美的,可惜被后来的革命给推翻了。他的皇宫陈设奢华,和凡尔赛宫、白金汉宫、冬宫、故宫,都有异曲同工之处,最会享受的莫过于皇上了吧。最有趣的是每间屋子前都立着个介绍牌,罗列着诸如这水晶灯是捷克进口的、那家具是法国的、成套的餐具是英国的说明。我问馆内介绍的小姑娘,你们看着以前国王的遗物,是怎样的心情?是特自豪?还是特愤恨?她坦然的笑着回答,当然是自豪,非常的自豪。我只能说,你爷爷辈儿想当年闹革命推翻巴勒维,为的一定不是你现在的心。我们正聊着,一阵风突然吹过,将巴勒维国王的窗帘轻轻的掀起,让我想起了中国的《聊斋》故事。是人还是鬼,都总带着几分幽怨吧。

 

德黑兰是伊朗的政治中心,却不是宗教中心。附近的专门有神职学院的城市才是真正的保守之地。满城的颜色,除了黑头巾就是白长袍,让人看多了会郁闷的同情起大熊猫来。设拉子是几朝古都,伊斯法罕则更象个宜人居住的旅游城市。伊朗人说,去过伊斯法罕,就等于去过了90%的世界。我在耶路撒冷的时候,他们那的人也说上帝把90%的美丽都给了耶路撒冷。可为什么偏是这些上帝眷顾垂青的美丽地方,却总难逃战乱的阴影与纷争的困扰呢?世事无常,人生总是难以完满的吧。

 

我在北京看的伊朗,是BBC、CNN、路透社眼中的伊朗。除了荒漠之中的核设施,就是几近疯狂躁动的穆斯林教徒。好像那片土地是个巨大危险的火药桶,危急四伏、一触即发,好像那里的人过得不是人过的日子。而当我真正站在德黑兰的大街上、赤足走在伊斯法罕的清真寺中、毫无芥蒂的与穆斯林闲聊、夜晚坐在33孔桥边大吃伊朗冰棍儿时,我身体力行的确认,伊朗并不是西方敌视、偏见、排挤者眼中的伊朗。这块美丽而安详的土地并不是象我们先前所想的那般蛮荒、愚昧与落后,那的人民让我更深切的领会了什么叫尊严与宽容。

 

车行街道,我最喜欢隔窗眺望。最吸引我的,除了帅哥、美女、猫猫狗狗、大牲口之外,就是伊朗街头的广告海报了。那的海报有很多种,因为那的楼一般都不许盖得太高,楼的一面或几面就会被巨幅海报所覆盖。这巨幅海报便成了展示体现伊朗政治与文化的窗口。

除了两位宗教精神领袖指引全伊朗人民奔向前的巨幅海报之外,还有三张海报让我过目不忘。那不是两张老脸,而是一整排年轻的脸。就是因为太年轻了,所以才让人看着格外的心酸难过。那是在两伊战争中牺牲的战士的画像,生命止于韶华,而今被尊为烈士。让人感慨的是,他们生的时候就是被工具化的生灵,死后依然被政治继续利用着。伊拉克人是过不来这里的,但我们这些游客看着,不便做评论却也心里感伤惋惜。

 

另一张让我感到震惊的海报,那画的大概就是著名的黑寡妇吧。整个人被黑纱围裹得所剩无几、面目不清,但从那双鹰眼中露出的凶光,穿过了几条街道,让那浑身的黑更多了几分令人窒息的恐怖。黑寡妇当然是女人,手上抱着个不谙世事的婴孩。孩子太小,还不能跟着大人演绎出极度愤慨的表情,只是一脸无辜依偎在母亲怀里,与圣母手中的基督如出一辙。黑寡妇的另一只手上,端着一支美国产的机枪,让我想起了《游记队之歌》中所唱的"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一手持枪,一手抱孩子,枪威慑的是现在,而孩子则是将未来葬送。他们只会在仇恨与敌对中长大,然后再成为炮灰。母婴图往往更多的向人们传达的是慈祥、仁爱,而这幅海报上的母子,让人看了不寒而慄。无助的现在、无望的未来,无论伊朗还是美国,母亲都是母亲啊,都是应该得到保护与尊重而不是被驯化成杀人工具的。

 

公然的反美情绪,在另一张堪称经典的海报上被发挥到了极至。那海报其实就是一整面美国国旗,画龙点睛之笔是画上的一幅骷髅、一排正在下沉的炸弹和一句硬邦邦的话:DOWN WITH THE U.S.A一看就是气急到红了眼的地步才发出的最后的吼声,而且还不是native speaker。图文配的形象、直白,用语却不甚精准、考究。他们痛恨美帝的心,大概能与朝鲜人、利比亚人、古巴人、委内瑞拉人、阿富汗人同仇敌忾,但我也在德黑兰看到了HP的牌子,却没敢问人家是否也用微软的产品。一个号称先进的国家与许多国家的争端,一个自诩融合的民族与许多民族的仇视,愈演愈烈、愈搅愈乱、哪搓火往哪浇油、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布什,你丫还有脸继续站在台上喷!

 

伊朗人的政治观念有多深,看他们有多听宗教精神领袖的便知道,总统不过是宗教组织的一个傀儡。德黑兰近郊的霍梅尼纪念馆打从十几年前他老人家去世就开始修建了,到现在还在继续修着,也不知道要修到猴年马月才能完工。我们在夜色里远远的将它眺望,那是犹如宫殿般宏伟的建筑。震慑的魅力,带着几分神秘的美。我们满心有的更多的是好奇,却没有当地人的仰慕与敬意。成王者,活着的时候就琢磨着自己死后睡的地方。照这么看,毛主席纪念堂就算朴素的了。

 

伊朗人似乎把人民与政府分得很清,我问他们,如果美国游客来了他们会如何,他们说他们反对的是美国政府,而不是美国人民。只要美国游客敢来,他们一样的欢迎。人家的大度反倒衬出了另一方的脆弱,我想除了间谍,这儿是没有美国人的。但法国人、德国人、韩国人、日本人倒是不算少。我不知道,是伊朗人对美国的了解少,还是美国人对伊朗的了解更少,也没能耐给布什跟内贾德劝架。这就好比是去一个邻居家串门儿,笑着听他咬牙切齿的把另一个邻居骂得狗血喷头。而我只有笑着听的份儿,因为他们俩住得都离我挺远的,而且我也不清楚他们到底还要如何的掐下去。

 

美地,是我着陆伊朗后心里给它的肯定。美帝,是头50多年前我们自己耳边声声不息的叫喊。生亦何悲?死亦何求?那么多年轻的生命瞬间陨落,那么多本性温柔贤良的女子成了怨妇肉蛋。别打了!除了我,其实两边很多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伊朗印象之八,旅行的意义

你看过了许多美景

你看过了许多美女

你迷失在地图上每一道短暂的光阴

你品尝了夜的巴黎

你踏过下雪的北京

你熟记书本里每一句你最爱的真理

却说不出你爱我的原因

却说不出你欣赏我哪一种表情

却说不出在什么场合我曾让你动心

说不出离开的原因

 

你累计了许多飞行

你用心挑选纪念品

你收集了地图上每一次的风和日丽

你拥抱热情的岛屿

你埋葬记忆的土耳其

你流连电影里美丽的不真实的场景

却说不出你爱我的原因

却说不出你欣赏我哪一种表情

却说不出什么在场合我曾让你分心

说不出旅行的意义

 

你勉强说出你爱我的原因

却说不出你欣赏我哪一种表情

却说不出在什么场合我曾让你分心

说不出旅行的意义

勉强说出你为我寄出的每一封信

都是你离开的原因

你离开我就是旅行的意义

 

陈绮贞的《旅行的意义》,我爱听。每次听这个干净的女声和着简单的吉他毫无造作的唱,我自己走过的路,便历历在目。第一次的法国、瑞士、意大利、梵地冈,那时是对自己说:"以后若生个孩子,咱要自豪的对娃儿说,你妈我也去过欧洲!"第二次的土耳其、埃及、以色列,是为了以色列原驻华农业参赞的一句话。我们在红海边共进晚餐时,他说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在自己的国家里款待我。第三次的加拿大,我象个国际快运,装了满箱的指定物品,诸如金酶素眼药膏之类的,探访了两对儿分别在温哥华、多伦多的夫妇朋友。第四次的北欧,是经历了非典囚禁后的郁闷,不顾一切的飞向一个没什么人的自由岛。第五次的英国,想离戴安娜王妃与温莎公爵夫人更近些,才明白,我和她们的距离是情愿更远些的。第六次的俄罗斯,那儿不会有人非议我刚辞了个美国大公司,赋闲在家。第七次的肯尼亚,我确认自己还是更喜欢也更相信动物的。第八次的德国、奥地利,茵斯布鲁克的云,让我什么时候想起来,都不禁凭吊起错失的一个同云一样迷蒙的人。第九次的卡塔尔、约旦、叙利亚、黎巴嫩,总算去了些自己连名字都说不利索的地方。第十次的伊朗,几乎是于绝望之中撞到的希望。没想到还真的就这么去了那里,换来的仍然是一句"不后悔"。

 

我曾经自嘲的说,每当郁闷了便要出去走走,有限的工资都热心捐助给了无限的国际航空事业。但现在的我,更多的是在比较平和的心态下去旅行的。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着第三个研究生,走了23个国家和地区,我在尝试着经历。小心翼翼的豪放,傻里傻气的精明,睡不着的时候自己给自己唱歌听,伤感了便拿下一季就能上身的新衣裳来鼓励自己。年近30,孑然一身。我有自己的骄傲,也有无奈与失望。旅行,是我人生的一种状态。

 

我为什么要旅行?是为了对生命的一种尊重与感悟。所行之处,没什么钱去购物,没那么专业的摄影,没有斤斤计较的矫情,没心没肺的从不担心安全。我总想,在自家从床上滚落也能丧命,耶路撒冷、贝鲁特、非洲又何如?行走在陌生的城,看着曾经在照片上熟悉的景,心灵被历史与人文轻轻的抚摸着,凝结而来的却不再是泪。

 

我发现和我一样喜欢到处游走的人儿还真不少,伊朗一路上就遇到了好几个。在德黑兰刚着陆,我还木呆呆的抱着背包在座位上醒盹儿,耳听得有人在爽朗的唱着歌,可唱的是什么我依旧是一个字也听不懂。寻声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粉脂厚重的老脸。戴着个蓝花的包头,一边唱还一边在原地不停的蹦着。"新来的吧?这么兴奋!"我在心里嘲讽着。不得不承认,对日本人我没太多的好感。旅行团的行程大多相似,真可谓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不,我们又在别的景点重逢了。汗颜,是我狭隘的所谓爱国主义精神,日本老太太的粉依然厚重,但那如艺妓般的面孔却因慈善友好的笑容而变得生动可亲。可惜,是我还来不及以目光回礼,她便又匆匆走远了。后来听与她聊过的地陪说,她已经60岁了。60岁游伊朗,是她的情趣。60岁在窗前等我回家,是俺娘的眷恋。

 

另一个两次偶遇的行者,是一个德国帅哥。大概都是一样的吧,我们看人家外国人好像长得都一样,外国人也不容易分清楚我们的种族。一开始,我们当他是法国人,而他则当我们是日本人。双方都彬彬有礼的说着生疏有限的第二外语,问过之后,才恍然大悟。他是一个人旅行的,此行自己已经走过了40多个国家。我们问他要在这里停留多久、再去向何方?他笑着说,还没想好。好一个"还没想好",让我记住了他那满头的金发和亦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他身上没有德国人惯有的高傲与强势,甚至竟然带着几分羞涩。这金发碧眼的人儿,独自游荡在清真寺的蓝色砖墙之中,让我们感到的分明是飘飘若仙的浪漫情怀。还没想好,便可以悠闲充裕的想。尚若想好了,便是想去哪就去哪,而且可以想呆多久就呆多久。我的心里不免腾起了一丝丝怨气,他们过的才是生活,而我们不过是活着。

 

他乡遇乡亲,算是件让人感慨的事吧。在伊朗这个他乡,我们竟然遇到了个马来西亚华侨同胞。说来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眼前这个晒得黑不溜秋、消瘦而不精壮的男孩子,竟然是在大名鼎鼎的德勤会计师事务所工作的,而且还是伦敦办公室的。听他自己说,是做得无聊与不爽,索性辞职自己出来走走。他的上衣,已经有些破旧了,乍看上去,象个民工。他把护照和钱装个兜兜,用个绳子挂在脖子上,紧贴着肉、再罩上些衣服的做派,和我们的内地老俵也没太大的区别。地陪问我们是否愿意让他搭一段便车,大家欣然同意,而且还请他与我们共进午餐。我不再问他还要去哪,转而问他今晚住哪。他虔诚的拿出本旅行者手册,翻了几页,淡然的说"我还不知道呢。"好一个"还不知道呢",想来他在德勤的高级写字楼中,这是句最最不能对客户说的话。我们于是别过,十分钟以后,大家便都不再为他今晚的住宿操心。没想到,当我们在酒店大堂闲聊的时候,竟然又遇到了他。他分明是洗了个澡的,样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说他路过正好看到我们,就进来打个招呼。几句问候之后,他便又一个人匆匆走了。我还来不及回望,他那不算高大的背影就已淹没在德黑兰的街道中。想起他那张尚带稚气的脸,我心中更多的是佩服。毕竟,能舍弃那份令人羡艳的工作、大好的前程以及繁华的生活,而独自一人、举目无亲的游走,不是每个人都有条件并且有勇气做到的。他说他也许还会回到德勤其它的办公室里去的,但我想当他回去的时候,他一定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

 

旅行,是能够改变人很多的经历。旅行,也是能让人犹如凤凰蘖磐重获新生的过程。旅行,是提供给人退一步、进两步的喘歇。旅行,也是一种极其私人、极其自由的思维空间。所行之处,所晤之人,无不让我们感知着世界的博大与广漠。我总想,如果能从每个国家、每个地区的人民身上汲取哪怕一点点的新知新德,那么我的人生岂不更加的绚美瑰丽。各国的皇室政要,我是见不到的。那一方水土养育的一方人民,其质朴、和顺、豁达、热忱,却在深深的感染着我。古镇里的老妈妈给了我一枚祈福的硬币,牵驴的老爷爷看我的表情跟我看他的驴的眼神同样的欣喜。街边晒太阳的人,悠闲的跟我打招呼,任由我用相机记录他们的平和。我忽然发现我相机里的表情与眼神,竟然大多是安详与坦然的。

 

我们好像没法选择上天把我们降生在哪里,但我们有义务在自己有限的境遇里活出无限好的状态来。这无处不在的勃勃生机,这举重若轻的信心与勇气,这宠辱不惊的大度与坦然,这站在低处却依然高昂着头的骄傲与坚持,感动着我,震撼着我,指引着我,让我更加的明白了生命的意义。无论发生什么,我们总还是要努力的活下去的。生命之宝贵、生命之华美、生命之荒芜、生命之悲苦,都是要我们一点一滴去体味的。生命选择了我们,也给了我们很多的选择。努力啊,加油啊,那样才无憾无悔,才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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