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网站已关闭,请浏览新网站 Parstoday chinese
星期四, 13 8月 2009 13:46

穷则思变------------忆父亲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是家里经济最困窘的时期,全家九个人吃饭,全靠父母亲工资总合五十多块钱维持。当时流行着毛主席的一首语录歌"穷则思变,穷则思变,要干要革命,要干要革命。一张白纸没有负担,好写更新更美的文字,好画更新更美的图画。"父亲是这首歌曲最坚定最大胆最有创造性的实践者。

那时边地人口稀少,江河沟渠水塘的鱼特别多,而边地的土著民族没有什么商品意识,很少有人会把捉到的鱼拿到集市上去卖。为了改善生活,农场职工就会去弄鱼。只要把沟渠水塘的水源堵住,把水弄干,总能捉到很多的鱼。当时取水的工具只有桶和盆。用桶和盆把水弄干,不仅累人,而且要好几个人,很不方便。父亲是木工,他就因地制宜地造出了水车。水车长六尺左右,重二三十斤。每到弄鱼的时候,两三个人,扛上水车,去到河边,找到恰当的沟渠水塘,把水源堵住,架好水车,既省力又快捷,三下五除二地把水弄干了,捉到很多的鱼。土著人看到水车,又看到用水车取水,甚是稀奇。

用水车弄鱼,只适合近处,到十几里外的远处弄鱼就不方便。于是有人便利用到故土永州探亲的机会,带来捞鱼的罾(zēng),有人寄钱到故土托亲友寄来了罾。有了罾,捞鱼就方便多了,不仅可以到远处,而且携带也方便。但要弄到罾,却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在当时,到数千公里外的故地探亲,举农场之大,能有几人做到? 寄五六块钱给远方的亲人,亲人好的话,几个月后,把罾寄来,亲人贪心的话,找个借口便把钱"没收"了。再则故地的罾也有它的不适应性,幅小底浅,在小沟小溪里适宜,到大一点的河里就不太适宜,捞到的多为小鱼,一斤以上的大鱼就很难捞到。

那时母亲每年都要给家人做一双布鞋,过年时,每人都能换上一双崭新的布鞋。布鞋的底是用麻线拉成的。为了解决买麻线难和花钱的问题,父亲托人从外地带来了麻种,种了一块二十平方左右的麻,每年收割三四次。父亲制出了纺车,纺出了麻线,解决了母亲用麻线的问题。不仅如此,父亲还用麻线织出了罾。父亲是木匠,不懂织鱼网的事,但他小时候见过别人织罾。他借来别人的罾,反复观察摸索,织出了罾。父亲织的罾幅面大网孔大兜底宽,最适宜在小河里捞鱼。父亲每次与别人去捞鱼,捞的鱼总比别人多,个儿也大,就是因为父亲的罾与别人的有所不同。

罾架是用一根长竹杆折叠而成的,三角形。三角形的角容易断,一年左右要换一回,特别是正在捞着鱼的时候突然断裂,实在叫人气恼。父亲对此作了改进,把角换成铁的。如此一来,再也不必担心它的断裂了。

罾一般在旱季使用,雨季江河横溢,是处水乡泽国,罾是很难捞到鱼的。父亲织出了适合雨季使用的扳罾。扳罾大将近二十平方米,正方形,用两根竹竿做成十字架将它撑起。每次使用,父亲都要到厕所捞些蛆,洗净,用薄纱布包好。使用时,把蛆放在扳罾的底部,作鱼的饵料,然后再把扳罾缓缓地放到河里,半小时左右,再把扳罾慢慢拉起,就见几条鲤鱼在网底跳跃。

父亲曾教我织罾,我也会织罾,但快四十年了,我竟把它忘得完全彻底,一丝不存。

农场职工无论人口多寡,一律分给一间二十多平方的住房。我家人口多,住房特别拥挤,父亲就把住房的后窗拆除,开出一道后门来,决意盖一间私房。土砖是父亲挖土泡泥撒上铡短了的稻草再用牛踩糯之后托出来的。土砖晒干了,是父亲带着我们用手推车运回家的。石脚是父亲独自下的。墙则是父亲请人一道砌的。桁木则是父亲上山伐木自己安放上去的。一切就绪之后,就是没有瓦。离家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年久失修的土地庙,怕它坍塌,几年前人们把他拆了下来,瓦被堆成几堆。瓦堆上长满野草,没有人管了,也没有人要了。父亲打算把它挑回来盖房子,但母亲坚决反对,说是鬼神用过的东西,拿回来不吉利。那时山上多的是茅草,土著人盖房子都是用茅草,但父亲坚决不用茅草,他担心孩子多,怕失火。父亲不知是在哪里见过,还是受某种启发,他想到了用竹笆糊上一层厚泥巴做房顶的办法。他带我们到深山沟里去砍竹子。深山里竹林茂密,一根根修长笔直的竹子象筷子插满筷筒一样。竹子砍回来后破开压平,形成竹笆,再把它铺到房顶上去。铺好后,拌好掺有短草的泥巴,糊到竹笆上。雨季来了,瓢泼大雨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淋透干枯的泥巴,泥水渗过竹笆,噼噼啪啪地滴落下来,整个新房变成了泥塘。旱季来了,父亲请人做瓦,晒干后拉回家来。父亲在屋后挖一个两尺多深的圆坑,在坑里铺一层木渣放一层瓦,一层层地堆放起来,木渣把瓦全部捂了起来,象个圆锥体,然后点上火。几天后木渣燃尽了,一层层的瓦便露了出来,呈红色,把它盖在房顶上,新房再也不漏了。

那时家里很穷,买不起成衣,也很难买到合体的成衣。每年春节,全家人都要换上一套新衣,这新衣都是母亲用布票买来布料,在昏黄的电灯下一针一线缝制的。衣裳裤子破了,也是母亲在昏黄的电灯下缝补的。母亲先天近视,白天要劳动,晚上常常要缝缝补补到深夜,异乎寻常的辛苦。父亲心里很难过。他与母亲省吃俭用节衣缩食,攒了一些钱,又跟亲友借了一些,凑足四十块,买来了农场的旧缝纫机机头,机架是父亲看了公家的缝纫机后,用木料自己做的。从此以后,母亲再也用不着在昏黄暗淡的灯光下缝补到深夜了。后来母亲又托上海知青从上海买来服装裁剪书,全家人都能穿上裁剪得体的衣裳。

几十年过去了,父亲如今已是年近八旬的耄耋老人,身体健康,精神矍铄,再也无须思虑那些穷则思变的事了,可父亲那种穷则思变百折不回的精神在我身上竟没有星点继承或遗传下来,这实在是一件令我终身抱恨的事。

提交评论


安全码
刷新